高考最后一门考完，程优宁放下笔的时候，考场里还有一大半人在埋头写。
她没提前交卷，把每道题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任何疏漏，才在铃响的那一刻合上了试卷。
走出考场大门的时候，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家长。程优阳站在最显眼的位置，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，里面是绿豆汤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正常发挥。”
程优阳松了口气，把绿豆汤递过来：“大伯在家等着呢，大伯母说让你回去好好歇两天，什么都别想。”
程优宁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绿豆汤是温的，甜度刚好。
她确实什么都没想。
直到第三天，班主任通知全班回校填志愿。
程优宁坐在教室里，听着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流程，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先填志愿，再出分数。
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，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1984年的高考，是估分填报志愿考完试，分数还没出来，你得先猜自己大概考了多少分，然后根据这个估的分数去填学校和专业。填完了，再等分数公布，再等录取结果。
程优宁上辈子经历的高考是出了分数、知道排名之后再填志愿，想去哪个学校、够不够分数线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
现在倒好，蒙着眼睛往前跳。
好在她心里有数；那几张卷子她做得什么水平，自己清楚。
班主任在讲台上还在念注意事项，程优宁已经翻开了桌上那一摞各高校的招生宣传册。
一本一本地翻。
京市医学院，临床医学五年制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上辈子她就是学这个的；本科五年，研究生三年，规培三年，三十六小时连轴转的急诊夜班，凌晨三点被叫起来抢救的ICU，写不完的病历，签不完的知情同意书，还有那些怎么也看不到头的值班表。
她闭了闭眼。
上辈子最后几年，她有时候下了夜班走在路上，看见天亮了，心里头一个念头不是“新的一天开始了”而是“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上下一个班了”。
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，她不想再走那条路了。
但医学她不想丢，上辈子学的那些东西，扔了可惜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基础医学，不考虑，太理论了。
公共卫生，也不是她想走的方向。
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，手停了。
医学影像学。
四个字印在宣传册的角落里，字号比别的专业小了一圈，像是临时加上去的，旁边括号里标注着：本年度新设专业，首届招生。
医学影像。
B超机是去年国内才开始引进研究的，CT在国外也才刚刚起步，核磁共振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
这个专业在1984年就是一张白纸，全国没几个学校敢开，京市医学院能在今年第一批招生，说明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。
而她太清楚这个领域后来会发展成什么样了。
三十年后，影像科是整个医院的核心科室之一，CT、磁共振、超声、介入，哪个科室离得了影像？哪个手术方案不需要影像科的报告？
第一批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这个领域里以后所有的教材、标准、规范、体系，都是这批人参与制定的。等到这棵树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，第一批种下种子的人就是行业的祖师爷。
程优宁没再犹豫拿起笔，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了：京市医学院，医学影像学。
旁边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：“程优宁，你报的啥？医学影像？这是啥专业啊，听都没听过。”
“新专业。”
“新专业你也敢报？万一不好分配怎么办？”
程优宁把志愿表合上了，没接话。
回到家，周芳华问她填了什么，她如实说了。
“医学影像？”周芳华皱了下眉，“我没听说过这个专业，稳妥吗？”
“大伯母，这个专业今年是第一届招生，报的人少，分数线不会太高。京市医学院的牌子摆在那儿，就算是新专业，出来也不会差。”
周芳华看了她好一会儿：“你自己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行，你做主。”
周芳华没再多问。带了这丫头三年多，她太清楚程优宁的性子了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
等分数，等录取。
这段日子是最磨人的，程优阳每天下了班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问：“分数出来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呢？”
“哥，你就算问一百遍，该出的时候才会出。”
程优阳挠了挠头，蹲在院子里劈柴，劈了两根又进来问：“那大概什么时候出？”
程优宁没理他。
程绍雄倒是沉得住气，但程优宁注意到，大伯这几天回来的时间比以前早了，进门先往堂屋桌上扫一眼，看看有没有信或者通知。
七月底，分数终于出来了。
消息是班主任亲自骑着自行车送到家属院来的。
那天下午，程优宁正在院子里帮周芳华晒被子，就听见院门外有人拼命拍门。
“程优宁在家吗？程优宁！”
程优阳去开的门。
班主任老赵满头大汗，自行车都没停稳就冲了进来：“优宁！省状元！你是咱们J省的理科第一名！”
周芳华手里的被单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程优阳站在门口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。
“多少分？”程优宁问。
“总分全省第一！”老赵把成绩单递过来，“数学满分，物理差两分满分，英语全省单科最高！优宁，你给咱们三中争了天大的脸！”
程优宁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她其实不意外，那几张卷子什么水平她自己清楚，但看到白纸黑字印着的分数，还是踏实了。
周芳华弯腰捡起被单，转身进了屋。
程优阳后来跟程优宁说，大伯母进屋之后在房间里待了十分钟才出来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。
那天晚上，程绍雄下班回来，还没进门就知道了；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。
他站在堂屋里，看着桌上那张成绩单，一言不发。
过了很久，他伸手摸了摸成绩单上“省理科第一名”几个字，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。
周芳华端着菜路过，朝程优宁说道：“你大伯刚才进去的时候，脚步都是飘的。”
消息传开之后，电话就没停过。
程优婷从D省打来的，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：“优宁！姐就知道你行！你等着，姐给你寄新裙子！”
程优安从海市打来的，声音里全是笑意：“小妹，理工大是不用来了，你比我强多了。”
程优磊的电话是最晚打来的，大概是广州那边事多，消息到得迟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，程优磊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优宁。”
“大哥。”
“省状元？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程优磊深吸了一口气：“你爸妈要是知道了，得多高兴。”
程优宁握着话筒，没吱声。
程优磊很快把情绪收回来：“行了不说这个！你等着，过两天录取通知书一到手，你就让妈带你来广州！我让人把机票都订好了，来回全坐飞机！大哥带你去买衣服，从头到脚全换新的！你去京市上大学，不能穿得寒碜！”
“坐飞机？”程优宁愣了一下。
1984年的飞机票，那可不是一般人坐得起的。这年头普通人出门全是绿皮火车硬座，飞机是什么概念？那是省长出差才坐的东西。
“大哥，火车就行了……”
“你大哥说坐飞机就坐飞机！”程优磊在那头打断她，“票我已经让人买了，你别跟我省这个钱。你考了省状元，你大哥要是连几张机票都请不起，我这几年白干了！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，是嫂子陈小梅：“优宁，你大哥从知道你的成绩就一直在外面张罗，你们来了住家里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。”
程优宁握着话筒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那我要去看看大哥的豪宅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芳华在旁边问：“优磊说什么了？”
“让您放了假带我去广州，买衣服，坐飞机。”
周芳华摇了摇头，嘴角却翘了起来：“这孩子，钱烧的。”
程绍雄从房间里出来，听见“广州”两个字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了两个字就进了厨房。
程优宁站在客厅里，看着桌上那张成绩单，又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；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在照相馆拍的，程家老老少少挤在一起，程优阳站在她旁边，笑得傻乎乎的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三天后，去广州。
她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，虽然上辈子已经坐过无数次了，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，是大哥请的。